第(2/3)页 ------ 晨膳摆在偏厅。林晚——现在她是武二娘,武华姑——规规矩矩地跪坐在席上,看婢女布菜。 粳米粥,蒸饼,两碟腌菜,一尾清蒸鱼。很朴素,符合父亲武士彟“为官清正”的名声。但林晚知道,这种清正维持不了多久。武士彟明年会调任利州都督,再过几年会死在任上,留下杨氏和三个女儿,被前房子女欺凌到几乎活不下去。 她小口啜着粥,目光在桌边几人脸上扫过。 主位的武士彟神色肃穆,正与长子武元庆低声交代课业。武元庆,这个在史书中寥寥数笔带过的名字,此刻是个眉眼倨傲的少年,看继母和异母妹妹的眼神带着毫不掩饰的轻慢。 母亲杨氏坐在父亲下手,低眉顺目,偶尔为夫君布菜,动作恭谨得像在完成某种仪式。她已不年轻,眼角有细密的纹路,但侧脸的线条依然优美,能看出年轻时是个美人。 林晚心头一紧。史载杨氏在武士彟死后备受欺凌,甚至被迫带着女儿搬出武家,寄居在寺庙。而这一切,武元庆“功不可没”。 “华姑。”武士彟忽然唤她。 林晚抬头,迅速调整表情,露出十岁女孩应有的懵懂:“阿爷。” “昨日先生夸你字有进益。”武士彟难得露出一丝笑意,虽然很淡,“但不可自满。《女诫》可背熟了?” “回阿爷,尚未。” “那今日多抄十遍。” “是。” 对话结束。没有更多询问,没有关心她昨夜是否安睡,没有问她喜欢什么。父亲和女儿之间,隔着《女诫》和规矩筑成的高墙。 林晚垂下眼,盯着粥碗里自己的倒影。 这就是她的支点吗?一个重男轻女的封建家庭,一个即将离世的父亲,一个软弱可欺的母亲,和一群虎视眈眈的“亲人”。 “二娘。”杨氏忽然轻声开口,将一片去了刺的鱼肉夹到她碗里,“多吃些,你近来清减了。” 很寻常的举动。但林晚看见杨氏的手在微微颤抖,指甲边缘有细小的倒刺,那是常年做女红留下的痕迹。她忽然想起昨晚那个佝偻的背影,想起外婆在晨光中熬粥的样子。 某种温热的东西堵在喉咙。 “阿娘也吃。”她夹起一块蒸饼,放到杨氏碟中。 桌上静了一瞬。武元庆抬眼瞥来,嘴角勾起一个讥诮的弧度。武士彟也看过来,眼神里有探究,但最终什么也没说,继续用膳。 杨氏低下头,很轻地“嗯”了一声。但林晚看见,她的耳根红了。 ------ 饭后,林晚被允许在园中散步一刻钟。这是她穿越后第一次认真观察这个“家”。 不大,但很雅致。回廊曲折,假山玲珑,几株老梅尚未开花,枝干虬结如墨笔勾勒。远处隐约传来武元庆读书的声音,是《论语》,念得抑扬顿挫,像在表演。 她走到池塘边。水面结了薄冰,隐约能看见锦鲤缓慢游动的影子。蹲下身,指尖触及冰面,刺骨的寒意顺着经脉爬上来。 就是这里。史书记载,武元庆曾在某个冬日“不慎”将年幼的武媚娘推入池塘,幸得仆人相救。那之后,她大病一场,性格也变得更加……谨慎。 林晚盯着冰面下的黑影。 如果我改变这件事呢?如果我今天就在这里“失足落水”,然后被救起,然后告诉父亲是武元庆推的——哪怕没有证据,也能在他心里种下一根刺。一根足够在将来,在武士彟临终分家产时,稍稍偏向我们母女的刺。 很划算。用一场病,换未来几年少受欺凌。 她慢慢站起来,朝池塘边缘挪了一步。鞋底踩碎枯草,发出细碎的声响。冰面在晨光下泛着青白的光,像一块巨大的、诱人的琥珀。 只要再一步。 只要—— “二娘!” 急促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。林晚回头,看见杨氏提着裙摆小跑过来,脸色发白,鬓发微乱。她一把抓住林晚的手腕,力气大得惊人。 “你在这里做什么?”杨氏的声音在抖,“冰薄,危险,快随我回去。” “阿娘,我只是……” “不许!”杨氏罕见地拔高声音,眼眶瞬间红了,“不许你靠近水!听见没有?不许!” 她攥着林晚的手,指甲几乎嵌进肉里。那双总是低垂的眼睛此刻瞪得很大,里面有一种林晚从未见过的、近乎凶狠的光。 “你阿姊去得早……我不能再……”杨氏说不下去了,猛地将林晚搂进怀里。她的怀抱很瘦,骨头硌人,带着薰草和眼泪的气味。 林晚僵住。 阿姊。她想起来了。武士彟与杨氏的长女,早夭。死因不详,或许就是落水,或许就是意外。而杨氏,这个总是低眉顺目的女人,一直在害怕失去第二个女儿。 池塘的冰面在阳光下反光,刺得眼睛发痛。 林晚慢慢抬起手臂,很轻地、试探性地,回抱住杨氏。 “阿娘,我不去水边了。”她把脸埋在那单薄的肩头,声音闷闷的,“我保证。” 杨氏没有回答,只是抱得更紧。 那一刻,林晚忽然明白了。 她的支点不是历史知识,不是未来科技,甚至不是那具属于武则天的身体。 是此刻怀里这个颤抖的女人。是这个会为她夹菜、会因她靠近池塘而崩溃的母亲。是这根在史书中几乎被抹去的、名叫“杨氏”的细线。 而她要做的,不是踩着这根线往上爬。 是让它变得坚韧,坚韧到足以撑起她们的天空。 ------ 当晚,林晚向厨房要了面粉、猪肉和茱萸。 第(2/3)页