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(3/3)页 林晚点头。她当然知道。今天她赢了面子,却也树了敌。但有什么办法呢?在这个时代,一个女子,要么默默无闻地被吞噬,要么拼尽全力发出一点光,然后吸引来所有想扑灭这光的飞蛾。 她选择后者。哪怕遍体鳞伤。 ------ 回到小院,天色已暗。柳枝端来晚膳,简单的一粥一菜,但热气腾腾。林晚没什么胃口,但强迫自己吃完。她需要体力,需要清醒,需要应对接下来的一切。 饭后,她点燃蜡烛,坐在灯下,打开长孙夫人给的锦盒。紫毫笔笔锋圆润,端砚触手生温,松烟墨有淡淡的清香,雪浪笺白得耀眼,像刚落下的雪。 她铺开一张纸,研墨,提笔,却久久没有落下。 写什么?写给谁?她在这个时代,没有可以倾诉的人,没有可以分享秘密的对象。那些压在心底的话,那些恐惧,那些孤独,那些对未来的迷茫,只能烂在心里,像种子在暗处发芽,长出带刺的藤蔓,将心脏越缠越紧。 笔尖的墨滴下来,在纸上晕开一团黑。 她忽然想起《何以笙箫默》里,赵默笙多年后重逢何以琛,心里翻江倒海,却只能说一句“好久不见”。原来最深的痛,往往最沉默。 可她连说“好久不见”的人都没有。 笔尖终于落下。她写: “林晚,如果你能听见,请告诉我,我做得对吗?我改变了肥皂的配方,结交了李三娘,得到了长孙夫人的青眼,我在这个时代有了第一个朋友,第一个贵人。但我树了敌,引起了注意,离‘安分守己’越来越远。这是你要的吗?这是对的吗?” 没有人回答。只有烛火跳动,在墙上投出她摇晃的影子。 她继续写: “今天吃到了糖,很甜。李三娘给的。她说人生已经这么苦了,吃点甜的怎么了。我想哭,但忍住了。我不能哭,至少现在不能。我要记住这甜味,记住今天阳光下,那个女孩灿烂的笑。这也许是我在这个时代,能抓住的、为数不多的真实的东西。” 写到这里,她停笔,看着纸上的字。墨迹未干,在烛光下泛着湿润的光,像泪。 门外忽然传来极轻的叩击声。三下,停顿,又两下。是她和柳枝约定的暗号。 她迅速将纸折好,塞进怀里,吹灭蜡烛,走到门边。 “二娘。”柳枝的声音压得很低,带着喘,“出事了。大郎……大郎带着人,往卧虎山方向去了。骑的马,带了工具,像是……像是要去开矿。” 林晚浑身的血都凉了。 武元庆知道了。他不仅知道了硝石矿的存在,还要抢先下手。为什么?是为了钱,还是为了断了她的后路?或者两者都有。 “什么时候走的?” “半个时辰前。守后门的小厮是我同乡,偷偷告诉我的。他还说,大郎走前见了刘夫人,刘夫人给了他一个锦囊,沉甸甸的,像是金子。” 林晚背靠着门板,闭上眼睛。脑子里飞快地计算。半个时辰,骑马,卧虎山离城三十里,现在去追已经来不及。而且她以什么理由去追?一个十二岁的闺阁女子,深夜出城,去荒山野岭找异母兄长?疯了才会这么做。 但不做,就眼睁睁看着硝石矿落入武元庆手中?那是她计划里关键的一环,是她将来制火药、立军功、改变命运的重要筹码。 不,等等。 她忽然睁开眼。烛火早已熄灭,但她的眼睛在黑暗里亮得骇人。 长孙夫人的纸条:“卧虎山焰口洞,勿近。切记。” 为什么是“勿近”?仅仅因为危险?还是因为……那里有什么不能碰的东西? 她想起书房那本《荆州风物志略》里的记载:“洞中常出白烟,近之灼人。”白烟,可能是硫磺气体,也可能……是别的什么。唐代人对地质了解有限,所谓的“地火精”,也许根本不是硝石,而是更危险的东西。 比如,天然沼气。或者,一个不稳定的、随时可能坍塌的矿洞。 武元庆带着人,深夜进山,去一个危险未知的矿洞。 林晚的手指掐进掌心,疼痛让她保持清醒。她该怎么做?去阻止?来不及,也没立场。放任不管?若真出了事,武元庆死在山里,她会不会……有一丝隐秘的欢喜?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瞬间,她打了个寒颤。 不,不行。武元庆是该死,但不能这样死。不能死在她知情却袖手旁观的情况下。那会变成她心里一根刺,永远拔不出来,每动一下,就疼一次。 而且,若真出事,武家必乱。父亲病重,刘氏必会借机发难,她和母亲妹妹,能有好日子过吗? 她深吸一口气,重新点燃蜡烛,铺纸,提笔,飞快地写下一封信。字迹潦草,但清晰: “父亲大人敬启:儿今夜偶闻兄长携人往卧虎山,似欲夜探焰口洞。儿忆古籍有载,此洞险绝,常出毒烟,昔有樵夫入而不出。儿心忧如焚,然闺阁之身,不敢妄动。万望父亲速遣得力之人前往,劝阻兄长,以免不测。” 写完后,她折好,塞进信封,交给柳枝。 “现在,立刻,去敲父亲书房的门。就说我做了噩梦,梦见兄长出事,吓醒了,非得立刻禀报父亲。记住,要慌,要急,要哭。” 柳枝接过信,手在抖,但眼神坚定:“娘子放心。” 她转身跑进夜色里。林晚站在门边,看着她的背影消失,然后关上门,背靠着门板,缓缓滑坐在地上。 烛火在桌上跳动,将她的影子投在墙上,拉得很长,很扭曲,像一个张皇失措的鬼魂。 她不知道这封信能不能拦住武元庆。不知道父亲会不会信。不知道今夜过后,等待她的是什么。 但她做了选择。在袖手旁观和冒险示警之间,她选择了后者。不是因为她善良,而是因为她清醒地知道,在这张越织越密的蛛网上,任何一根线的断裂,都可能让整张网崩溃,把所有人都拖进深渊。 她不能让自己变成那只扑火的飞蛾。 她要活着,清醒地,警惕地,一步一步,走到她想去的地方。 哪怕路上布满荆棘,哪怕身后鬼影幢幢。 窗外传来更鼓声。三更了。 她站起身,走到窗边,推开窗户。夜风灌进来,带着初春的凉意,和远处隐约的、不知是风声还是人声的呜咽。 她抬头看天。没有月亮,只有几颗星子,疏疏落落地钉在墨黑的天幕上,像谁随手洒下的一把银钉,冰冷,遥远,与她无关。 她看了很久,直到眼睛发酸,才轻声说: “如果你在那里,请保佑我。不,请保佑我们所有人。在这荒唐的、危险的、又不得不继续的梦里,让我们都……平安到天明。” 没有人回答。 只有风,吹过庭院,吹过梅树,吹落最后几片顽固的花瓣,无声地,落进黑暗里。 (第四章完) 第(3/3)页